第 195 章 十七_六州歌头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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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95 章 十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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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早你们就得回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贺今行点头,没有在意夏青稞透露出的先斩后奏意味。因为地理的突变,西州与西北其他州治在风俗语言包括信仰上都有很大的区别,而朝廷为维持管辖,也放出了极其大的权利。就像宜连,说是县,其实更像是古老的大宗族,而县令就像族长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县令老得就像堆在一起的羊皮,但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十分清澈,贺今行与他对视,发自内心地绽开笑容:“我们愿意互相帮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夏青稞把他的话翻译过去,老县令听完,说了一句话,然后就着盘腿的姿势双手合十,向他微微鞠躬。

        夏青稞说:“没有木头支不起帐房,没有邻居过不好日子。爷爷很感激你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们亦不胜感激。”贺今行作揖还礼,用和以往不同的方式履行公务。

        吃过热腾腾的食物,夏青稞先带着两位邻居去找县里专门维护井渠的水户,“他叫夏满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贺今行神情一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夏青稞笑道:“我知道汉人很注重姓氏,但我和这位叔没有亲缘关系,只是他让我帮忙起个汉人名字,我就取了同一个姓。”他说完,又解释自己的名字:“我喜欢夏天和青稞酒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贺今行想到什么,低头敛回目光,说:“原来如此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们一起顺着天河去察看数量众多的蓄水池与地下沟渠。

        白雪簌簌地落,所有人都戴上了绒帽,一路上遇到不少赶着羊群回家的牧民。

        夏青稞亲昵地同他们打招呼,从白云一般的羊群里穿过,不时摸一把那些羊肥壮的身体,对贺今行说:“秋膘贴够了,冬天才能扛过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如果羊的肥膘贴得不够,那么到了寒冷的深冬,羊群就会成片成片地冻死。羊群一死,冬去春来,下一个该死的就是牧民。

        贺今行知道这是牧民的生活规律,颔首道:“所以你想修路。只有与高原外的联系紧密了,才有改变生活方式的可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夏青稞说:“没有人不喜欢安稳的生活,但能种植青稞的地方与时间都太少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山野间有好几处十余丈见方的水池,可蓄雨雪,此时表面都结了一层薄冰。

        水户带他们进水门看水闸和渠口,夏青稞下到渠边舀了一瓢水,“这就是暗渠,除了地脉里渗出的活水,冰层下没有冻结的水也可以在其间流动。由一条主渠横穿县里,其余支渠则连通田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那儿距离天河干流不算远,主渠不会超过二十里,地方又平,要挖池子沟渠,说不定比我们还要容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又爬到最高的山冈上,向下看去,天河两岸的山野遍布着大大小小的蓄水池,将那座暗色的小城围在其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其实不止我们这里,我曾听西凉的商人说,西凉好几个大的聚居地也是用的这样的井渠。”夏青稞环顾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西凉的商人?你在哪里遇到的?”大宣准许本朝商人与西凉在互市上买卖交换,但并不准许西凉商人进入关内,贺今行因此一问,又道:“另外据我所知,仙慈关外并未见西凉人营造任何水利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就在我们州里。”夏青稞回答,“我当时没看出他是西凉人,后来出去见识多了,才发觉不对,现在想想这人多半是偷渡进来的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走向山冈另一边,同时说:“我读过一些大宣的历史。□□立国之初,四方不稳,尤以西北最甚。于是□□御驾远征数千里,征服了沿路所有戈壁、沙漠和草原,一度将西凉人赶到了淙河西岸。然而两百多年过去,宣人从婆罗山一退再退,直退到了仙慈关内。我猜他们的井渠修在婆罗山一带,仙慈关外肯定见不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婆罗山,是仙慈关西去近两千里的巨大山脉,也是西凉国都所在。

        贺今行听完解释,沉默片刻,“开疆容易,守土太难。先帝想要重现□□时期的辉煌,准备多年,南征北战,到最后仍不过是惨淡收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夏青稞听到这个说法,觉得有趣,于是笑了笑。

        随行的水户听不懂官话,周碾则震撼于所见的一切,没有人开口,山冈上安静下来,只有夹雪的风吼。

        众人默契地转身预备回去,夏青稞忽然问:“今行,你为什么会来这里?你是状元,可以去中原的很多地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啊。”贺今行应了声,一时难以回神。

        站在太高的地方,所有忧虑都被卸下,思绪也变得稀薄。这里只是西州的边缘,已然是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,可以想见其他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里的山川落日是这样的美,美得除了这种美本身以外,什么都没有。这种旷荡、单纯、真实的美的背后,藏着的未必不是闭塞、蒙昧与贫穷。而除了这里,整个大宣版图上还有许许多多相似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来是想,或许是想看看,我能够改变多少。不管是改变自己,还是别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这样说着,却难免想起江南水患的结果,想起净州知州的话,语气因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犹豫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能够改变吗?

        改变会是好事吗?

        他心里没有底,他不确定他所做的一切是否是对的,但他不能停下来,必须一步接一步地往前走。

        夏青稞偏过身打量他,目光锐利如隼视,几乎像审视一般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他微微向后仰身,披着从远处山尖斜过来的天光,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心智,说:“你好像变了很多,但我还是一眼就能够认出你。我常说自己幸运,因为我可能会把一般坏的人想得非常坏,但从来不会看错好人,而好人都很厉害。今行,你想要改变,就一定会有收获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真的吗?”贺今行认真地问,但他不需要回答,转而豁达地笑了一下,真心道: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回去之后,安顿在老县令的家里。两边围着火盆确定了两县合作的事宜,心情都很迫切,若非冬雪阻碍,甚至想要明天就开始落实。

        夏青稞想了想,和老县令商量之后,提着灯跑出门,好一阵才回来,跟贺今行说:“我和水户跟着你们一起回去吧,你们那儿冬天至少可以出门活动。趁冬天勘测好挖渠路线,开春就动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贺今行自然没有不同意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场雪应当没有下太久,一夜过后,路面只覆盖着浅浅地一层白。

        贺今行二人同老县令告别,老县令送给他们一人一张氆氇和一壶青稞酒,又拉着夏青稞和夏满连声叮嘱后,才让大家趁着太阳赶路。

        普通的山坡下去总比上来容易,但在起伏的高原雪山上,山路总是曲折的,下山与上山要同样小心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行四人怕下一场大雪不知何时到来,除了夜间休整,白日里片刻不敢歇地抓紧赶路。终于翻过最后一座山,看到前面再没有山峰拦路才放慢脚步。

        贺今行靠着山石歇口气,而他正对着的西北方向有一段如巨龙脊背一般的山脊,向底端一路下陷到最低之处,有一个豆子大小的黑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夏青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说:“那里就是神救口,离你们云织很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神救口是西北边防线上最窄的关口,外面是非常陡峭的斜坡,人需攀爬,马匹则完全不能上。相对来说,也是最安全的一座关口。”贺今行简单介绍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西北防线上的关口并不多,每一座人造的关口都借了山川地势,因为错金山与业余山本就是筑在大宣与西凉之间最牢固的铜墙铁壁。

        □□征服了婆罗山却并未在山下的草原上设置路州,一则因为这片地域距离宣京太远,朝廷难以实现有效地统治;二则是错金山到婆罗山之间大漠连草原,几乎是一马平川,无天险可依,大军难以驻防。而退守仙慈关,则能事半功倍地抵御西凉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夏青稞抬手将那段山脊描摹了一遍,“只要翻过那座山,就能到西凉境内。不过我没去过,不知道关外是什么样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话音未落,周碾当即嫌恶地说:“西凉有什么好去的?西凉人没一个好的,都是恶鬼的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夏青稞道:“大约三十多年前,西凉与宣朝就互相关闭了国门,两边的普通百姓不再有任何往来。以你的年纪和身份,应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西凉人,又怎么知道所有西凉人是好是坏?”

        周碾难以置信地盯着他,很快气愤道:“我爹就死在西凉人手里,我娘独自把我拉扯大,不到四十岁就满头白发,我怎么不能说他们不好?要不是贺帅争的抚恤丰厚,每年还派人来过问我们,我和我娘甚至不定能活到现在。别说现在骂两句西凉人,如果有机会,我还想杀了他们呢!”

        夏青稞脸上显出刹那的茫然,随即变成惊讶,再接着反应极快地作揖赔礼:“抱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战火从未蔓延到天河高原上,令他一时忘记了大宣与西凉停战不过十五年。而战火连天流离失所的记忆,与对异族残杀亲族同胞的仇恨,尚没有完全从这片大地上消失。

        周碾本对神秘的西州充满兴趣,现在却完全不想与这些高原人为伍,扭过头不愿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贺今行抬手落在他肩膀上,安慰道:“令尊忠义之魂,必定长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周碾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下脸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但我还是要说,战争并非一方挑起,征成丁入伍,送他们上战场战死的是朝廷。”夏青稞却接着道:“西凉人固然残暴,但我们的皇帝想要开疆拓土、四处征战而不顾劳民伤财,难道就没有一点错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皇帝陛下怎么会有错?”周碾愤怒化作惊吓:“夏大人,你不要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夏青稞没有被吓到,反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:“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大逆不道?西州是大宣的西州,谋逆对我和我的家乡来说没有任何好处,我只是在讨论战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又问贺今行:“宣人崇儒,孔孟都说要以至仁伐至不仁,若是仁义之师,又怎么会血流漂杵,如此惨烈?”

        贺今行一直安静地旁听,闻言沉吟片刻,轻轻摇头:“过去的事,我知之不多说不清楚,但打仗总是残酷的,受到最多伤害的也总是黎民百姓。仁义之师的构想自然是好,但古往今来,史书里有所记载的仁义之师太少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把自己那份行李背起来,“我们下山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周碾立刻站到他身边,做出跟他一起走的姿态。

        夏青稞再次眺望向神救口,似乎又有了新的思考。夏满不知道他们刚刚说了什么,但出于对夏青稞的了解,就念叨他不要总是有太多想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人活着就应该思考呀,先有想法,而后才能把想法付诸实践。”他露出一排白牙,拉着夏满跟上贺今行一起下山。

        轻盈的雪花随着天色渐渐变得沉重,四人再次憋着一口气加快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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